勃艮第红
勃艮第红是血液凝固后颜色,皱巴巴的杂志这样说道。小敏花五角钱的拖肥从同桌那里换来小哥白尼这种读物的一周阅读权,本该十天前就轮到她的,只是同桌对前桌刚买来的漫画派对的兴趣更大,于是小哥白尼从这个人的书包腾到那个人的书桌,最后落在小敏手里时已经皱褶不堪残缺几角,和它的名字有相似的命运。
不过小敏还是从一众花鸟鱼虫、坦克飞机中记住了这句话,她不知道勃艮第在世界地图的哪个方位,也没学过高铁血红蛋白的颜色和复杂的级联凝血机制,甚至需要翻字典查上一分钟才会读出并不常用的艮字,这句话对她来说是单纯的美丽,她从此对一切红色产生有奇异的联想。
正是那个夏天她来了初潮,小裤上钱币大小的一点,搂住了很多没有声响的尖叫。厕所里的灯光昏暗,她蹲坐着看它变成无可争辩的深深一片,又想到了勃艮第红。十一岁不管怎么看都是太早了,她确确实实在这一年里长高了十三公分。
爷爷的三轮车在街上到处跑,院子里堆满了他拾来的瓶子,小敏会帮他把瓶子踩扁,捆成一摞。有时瓶里残留的饮料随着积压的空气喷出来,手上便沾了点黏腻的汁液,伸到口中品味是没有什么卫生意识的不良行为,洗手时还在想很甜。爷爷卖完瓶子给小敏买来小布丁,小敏喜欢甜甜的雪糕。爷爷先吃一口。爷爷牙疼,爷爷不吃。于是一大口含下去,鼻梁上方会有点深部的酸胀,像是脑子被冻得发颤。
小敏丢掉了两只小裤,老肥皂粗重一块砖样,她用四方的棱角在血上擦,擦不掉。最后只有一条。
好脏哦。是这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肮脏的吗?不只是一条小裤啦。
快过年时有人来拜访,小敏便告别爷爷,在女性长辈家住了一晚,她的怀抱大而暖和,能把她三个孩子都抱住。小敏是餐桌上最最大的小孩儿,吃下一整碗其他孩子不吃的豆角,把她这辈子对这种食物的额度都预支了。小敏想当一个不挑食的受人喜欢的好孩子。
她是个好人。帮小敏穿一次衣服后,去给小敏买了新的上衣和小裤,商场真干净,焕然一新。
真正过年那天吃到一颗好吃的巧克力,形状像尖尖的金字塔,她贪心拿了第二颗,攥在手心揣在新衣服的兜里。小敏长好高,小敏成大姑娘了。一年没见总会这样惊讶吧,过年时家里好热闹。小敏抿着嘴腼腆笑着。
陌生的叔叔婶婶,是这样称呼的吗,小敏并不能分辨这些属于爷爷的亲人。
单独相处只一小会儿。穿成这个样子是要干什么?穿成什么样呢,思考了一晚上也没有明白清楚意思,低着头,腿上是翻箱倒柜找出的一条妈妈的旧丝袜,身上是雪白的新衣,身体像一根煮软的面条,不知道弯到哪个方向合适。小敏本觉得很可爱,这是错误吗。茫然的时候想起白天偷偷藏起的那颗巧克力,伸手一探,散装的、没有包装保护的甜物已经被体温融化成一滩,渗透进无所觉知的白色绒衣。她去舔舐手指上深褐色的巧克力的血液,温腻咸湿、果真泛着想象中的红,又一阵恶心。
是这时候感觉到的。一开始没有洗干净,所以再也洗不干净了。
小敏最喜欢爷爷,爷爷不爱说话。爷爷给我讲讲故事吧,爷爷和我一样大时候在做什么呢?爷爷怎么和奶奶什么时候结婚呢?什么时候生下爸爸,爸爸妈妈又是什么时候生下的我呢?
她对那些离她看起来相当遥远的具体年代去做加减法,得到结果之后又咯咯笑起来。催爷爷多讲一些,多说一些。爷爷忙着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举着放大镜,偶尔回几句,小敏也很不在意,凑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不甚明了的无趣新闻。
爷爷说说,爸爸妈妈去哪里了。爷爷,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爷爷爷爷。
这个总是沉默的老汉面对孙女的嘈杂,唇关更有一种死守的责任来。小敏问了一百次,得不到回答也不生气,她决心继续换个日子继续问下去。答案并不要紧,她的疑问太多,并不缺少这一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