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跳进湘江:在终局后思考如果
前言
这是一篇关于自杀的讨论。
无论如何,无论好坏,这一切都在提醒我们:生活像一个斗士的灵魂角斗场。我们从忍耐与抗争者那里汲取力量,也为那些无从忍受的人感到敬畏与遗憾。
一、有人江水中冰冷
我对生命意义的认识脱胎于对死亡的理解。高中时,每每听说非自然死亡的学生,我总要想上一个晚自习,想他们究竟有过怎样的人生,想他们的亲人朋友该如何面对。而其中自杀的人,尤其让我深思。近在咫尺的死亡像是在我的脚下用血圈画出一条可能的路,我移开,却看到血溅射得到处都是,引着我往深渊看去,愤恨和恐惧在我心里此消彼长。
刚上大学那一年冬天,华西泌尿外科一名规培生因心肌炎猝死的消息在医疗圈流传开来。彼时的我尚未学习临床知识,不知道抢救一个血氧饱和度为11%的病人是什么概念,对“规培”也一无所知。后来,中山大学博士因化学暴露而集体患癌事件被爆出,今年春节前后,事件中一名癌症晚期的学姐永远离开了我们。这是制度下沦为耗材的个体的不幸命运,他们或许仍热爱生命,却被迫走向死亡。
而这个体系中的另一部分被逼上绝路的年轻人,选择了自杀。我不断了解到医学生的死,她们通过烧炭、割腕、割喉、服药等方式残酷而决绝地结束自己的年轻生命。而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中南湘雅医学院一名神经内科规培生,已经跳入湘江,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悲剧总是相通的。去年春夏交接之时,北航一名大四的学长因毕设相关问题跳楼身亡。我在公众号平台寻找他留下的痕迹,发现他曾说过,从事航空航天事业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这让我痛彻心扉。我写下了长长文字哀悼。
我的目光总是望向和我一样的年轻学生们,这个阶段的自杀就像亲手折花,在盛开时分衰败,人皆惋惜。我不愿承认青春的甘美,却为失去它们的人感到遗憾,那意味着被剥夺的可能性。
自始至终,面对自杀者,我都会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该如何拯救他?
这个问题有两个向度:一是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使他走上今天的道路,二是思考该做些什么才能解决当下的困境。一因一果理清楚了,那个死结或许才有解开的可能。每个人的困境不同,思维各异,但我想这些差异之中必然存在某种共性,这共性,才是推逼他们走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在六楼窗边徘徊停留的整个夜里,我该如何让他不要一跃而下?在三月的湘江边,我该说些什么才能拉住她的手?
她是一名勤奋努力的医学生,考上了与协和齐名的985医学院,本科期间埋头苦读,最终保研至本校强势科室。她性格开朗,热爱生活,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神经病学方向。然而她做了一个令自己最后悔的决定——选择了一位人品低劣的导师。在医学的话语体系中,导师对学生意义非凡。与其他学科略有不同的是,医学硕士阶段需要在临床规培,这些工作大多繁重,是支撑起一座大三甲医院运行的根基,却难以获得合理报酬,每月基本生活补贴是来自国家支持的六百元,甚至不足以覆盖一年一万三千元的学费。而在医学评价体系中,临床工作并不占据主要地位,科研才是硬通货。导师背负着极强的晋升压力,这压力最终落在学生头上,化作沉重且徒劳的任务要求。
导师与学校在这个过程中严重失职。她的身心健康遭受极大摧残。而最令我痛恨的,是给她扣上“精神疾病”的帽子。这样一来,她的许多行为便与学校撇清了关系。如果她伤人,如果她自杀,学校只需说“她本身存在心理问题”,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如果她选择退学,一切更加顺理成章。可对于一个医学生来说,退学几乎意味着理想与前途的断送。死亡对她来说是痛苦的结束,那么退学其实意味着痛苦的开始。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办?这条路,她看不到未来。“死亡是凉爽的黑夜,而生命是沉闷的白天。”她选择用这种方式解脱。
没有什么比放弃自己的生命更需要勇气,甚至是在世间痛苦中继续活着这种选择。既不惧死,又何惧生。她的导师可能只会面临停止招生或调查之类的无关痛痒的处罚,可她已经失去了生命。
她是一个多善良的一个人。她写完了所有病例,值完了最后一个夜班,才与她的同学、朋友、家人告别。她说,一直以来,身边的人都给了她许多的支持鼓励,只是她再也撑不下去了,请不要指责那些给予过她帮助的人们。她说,她希望自己的死能让这一切有所改变。她说,哪怕到最后,她依然热爱她所选择的神经病学。发布在朋友圈的那段遗言下附有一张她的照片,女孩穿着浅蓝色的对襟马褂,在南京的音乐台前手捧着花,温温笑着,明媚而鲜活,直望到我心里。我想三月的湘江水该多冷啊,一个浪头就铺熄了生命的火苗。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二、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理解了加缪的《西西弗神话》,在对读书笔记的重新体悟中,我试图找到他对于生命意义的答案,简单来说,你的选择构成了你的意义。更准确地说,意义不在于选择这一行为本身,而在于你在清醒中选择承受,并在承受中依然热爱生活。
《西西弗神话》开篇就提到:“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生命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自杀,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在情节剧中一般,是一种承认。承认我们被生活超越,或者承认我们没有理解生活。相反,那些自杀的人通常倒是对生的意义十分确定。希望另一种更“值得”经历的生命,或是撒谎说不是为了生命本身而活着,而是为了某个超越生命的伟大思想而活着,将生命崇高化,赋予其价值,从而背叛它。对于毫无光彩的生活来说,是时间支撑着我们。但是总有这样的时刻,我们必须支撑着时间。
在如此令人窒息的天空下生存,这要求我们,要么出局,要么留下。如果是前者,那就要知道怎么出局,如果是后者,则要知道为什么留下。我如此来定义自杀的问题,说明我们为什么会对存在哲学的结论感兴趣。因为存在哲学告诉我们,选择留下,本身就已是选择——人在选择中确立自身,也在选择中与他人、与世界建立联系。 从晚上的风到搭在我肩头的这只手,每一事物都自有其真相。重要的不是痊愈,而是带病生存。正是在这不完美的、有限的存在中,我们才得以真正理解彼此,因为没有人是独自承受荒诞的。
清醒造成了他的痛苦,但也完成了他的胜利。没有蔑视征胜不了的命运。西西弗静默的快乐就在这里。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巨石是他的东西。他的劳作与承受,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里,恰恰构成了人类尊严的唯一根基。 同样,荒诞之人,当他静静欣赏自己所受的折磨时,足以使一切神像缄默不语。此时他所肯定的,不再是超越人间的神意,而是人与人之间基于共同处境的理解与团结。这便是荒诞之思最终指向的人道主义:在众神退场之后,人依然可以选择相互扶持,在清醒中活出人的全部尊严。
然而,当压迫来自一个坚固的体系,当选择留下意味着日复一日被异化为耗材,个体的清醒与蔑视是否足够?在结构性的困境面前,除了个体的承受,我们还能做什么?
三、极端抗争
在一篇文章里我曾提到说,夏油杰是个特别有意思的角色,这是我寒假看的一部番剧里面的人物,因为我在他身上完成了许多设想与推演,比如关于他的叛逃原因,关于他是否有另一条出路等。这虽然是一个虚构角色的困境,却与现实中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年轻人如出一辙。他是否可以选择放弃咒术师的工作?他是否可以选择与朋友坦白、沟通,寻求支持?他是否可以选择解决咒术界高层、推动改革?他前进的意义是什么?他前进的方式又是什么?当意义丧失时,什么才能支撑他继续忍受痛苦?他是否可以选择自杀?
这每一个问题,对应着一个自杀者面临的现实困境。在湘雅事件中,如果我们把咒术师换成医学生,把咒灵玉换成规培和科研压力,把咒术界高层换成导师、带教和学校,会发现其实夏油杰的困境与湘雅女孩的困境,本质上并无不同。
有人说:你想开点,大不了退学,大不了辞职不干了。但这真的解决问题了吗?逃离意味着你没有做出任何改变,意味着你承认自己“不适合”这个评判体系,意味着你此前所有挣扎与抗争都失去了意义。夏油杰选择退学去当一名非术师,面临着能力失控致死的风险,湘雅的规培生若在研三将要毕业时选择退学,将面临高昂的时间成本。以及,“究竟为什么退出的是我”的拷问,会让一个骄傲的人失去所有心气。逃避虽不可耻,但有时没用。
有人说:你可以去改革,去解决问题。可这个过程太漫长、太艰难了。而眼前的痛苦,却是这样具体、这样真实,就像夏油杰吞下一个个像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一样的咒灵球时,那种日复一日、无处可逃的恶心。而她已经向自己所有能接触到的上级求救,得到的是精神病的标签和不予处理的冷硬结果。一以贯之的努力,不得懈怠的人生,尽头究竟是什么呢?
有人说:你可以和朋友、家人倾诉。她确实倾诉了,也确实得到了许多支持。但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当整个体系的压力向她倾轧而来,她无力应对,无力抗争。何况,还有自尊。她是多么懂事,听话,不愿麻烦他人的孩子啊。每个人都希望自己作为被尊重的个体存在于世界上,拥有健康的身体、自由的生活,而不是被劳动异化成工具。但仅仅依赖他人的开解,是无法越过自己心中那道坎的。
为什么?凭什么?
夏油杰曾是最强的咒术师之一,比谁都相信咒术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星浆体天内理子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盘星教教徒为她的死鼓掌的那一刻,他开始动摇。他仍在坚持,说服自己“不过是单纯的苦夏罢了”。后辈灰原的阵亡,九十九由基杀死所有非术师方案的提出,日复一日吞下恶心的咒灵球……他一直在忍。直到那个村子里,村民们迫害两个拥有咒力的小女孩,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屠杀了112个村民,收养了那两个女孩,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叛逃高专。从此,他称非术师为猴子,以创造咒术师的乐园为使命。这条路站在正论的对面,在逻辑却是自洽的,非术师产生咒灵,咒灵杀死术师,那就让非术师消失。他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打破这个荒谬的循环。
但他真的做出抗争了吗?
他依然在吞咒灵球,依然在战斗,依然在承受痛苦。他只是把目标从保护非术师换成了消灭非术师。他没有改变让他痛苦的结构,他只是换了一个理由继续受苦。他与五条悟的选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五条悟留在系统里,成为教师,试图从内部改变;夏油杰离开了系统,但也没有真正指向系统的改变他把矛头对准了非术师这个外部群体,却从未正视咒术界这个让他痛苦的内在结构。
然而,我理解他。因为其他的方式实在太苦太难了。
改革咒术界高层?团结术师共同对抗?向朋友坦白说自己撑不下去了?十七岁的他早已在孤独中崩塌。最强是个标签,是他兼济天下的责任与使命,就像是所有优等生的放不下的自尊。那些看似正确的出路,在日复一日的恶心面前,都显得遥不可及、轻飘飘的。
夏油杰的选择不是“正确”的,但它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一个人被逼到极限,所有温和的出路都显得漫长到无法承受,琐碎的痛苦具体到每一天的时候,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即使那是一根毁灭的稻草。这根稻草给了他新的意义、新的价值,让他能继续走下去。但这条路的尽头,是百鬼夜行,是死在挚友手里,是身体被羂索占据,成为另一场阴谋的工具。
他的悲剧在于,他没能走通那条“正确”的路,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已经耗尽了。而那些“正确”的路,本身也太难、太慢了。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除了个体的承受,我们还能做什么?”
推演的尽头是一个残酷的答案,如果我们仅仅意味着我,一个孤独的个体,那么选择其实很少。承受,或者毁灭。要么继续忍耐着日复一日的恶心,要么用另一种方式结束这一切。个体的承受是有极限的,当一个人耗尽时,没有所谓的正确出路可言。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答案。它意味着答案不在个体这个层面上。如果我们只把问题还给个人,让每一个人独自面对结构的重压,那么悲剧只会不断重演。真正的问题不是“她为什么没有选择别的路”,而是“那些别的路,为什么对一个人来说那么难走”。真正的问题是,作为他人,作为社会,作为可以组织起来的力量,我们能不能让那些别的路不再那么难?为什么一个人在崩溃之前,没能被接住?
夏油杰选择的那条路注定毁灭,他依然做着令他痛苦的事情,但他获得了新的意义与价值,并且再无退路,不能回头。
个体的选择,在结构的重压下常常走到尽头。如果选择留下只是一个人扛着巨石,那么即使有西西弗那样的清醒,也终究会有人被压垮。我们需要另一种不把痛苦仅仅还给个体的回答。
四、橘子洲头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橘子洲头,岳麓山下,有着青年领袖的巨型雕像,那目光如炬,似乎望穿了一切迷雾,也一定看到了那江水中安睡的孩子。她的苦难,是他的遗憾。
如果教员还在,该如何痛心于这些下沉年代坠落的灵魂。
毛思想不会抽象地讨论自杀的哲学议题,而是会将其置于社会矛盾、阶级分析和人的解放的框架中。痛苦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社会矛盾的体现。任何一个让劳动者被异化成工具、让个体的痛苦无法言说的结构,都是需要被推翻的。导师的权力失范、规培制度的压榨、科研至上的评价体系、学校的事故切割,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她的深渊。
您能带领我们找到彼此么?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您一定会告诉我们,让我们把个人的意义,连接到集体的解放中去。当一个人的痛苦不再只是他自己的,当他的挣扎与无数人的挣扎汇流,当他的生命成为一个更大事业的一部分,意义就不再是一个需要找到的东西,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这并不意味着痛苦消失了。痛苦依然在。但它被转化了,从压垮人的重量,变成了推动人前进的力量。
如果千百个西西弗一起推石头,或许依然无法把石头永远留在山顶,但可以在推石的过程中,创造出一个彼此支撑的世界。那个世界,就是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五、槛外长江空自流
热度平息,遗忘会消除痕迹,槛外长江空自流。然而,无论如何,无论好坏,这一切都在提醒我们:生活像一个斗士的灵魂角斗场。我们从忍耐与抗争者那里汲取力量,也为那些无从忍受的人感到敬畏与遗憾。
她在诀别书里说,希望自己的死能让这一切有所改变。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面对三月的湘江,面对六楼的窗台,面对每一个在体系中挣扎的年轻人,能做的最起码的事,就是不把他们的死仅仅当作个体的悲剧,而是看见悲剧背后的结构,看见那些本可以被改变却未被改变的东西。
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中写,“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念研究所,谈恋爱,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也许会死胎。但是,思琪连那种最庸俗、呆钝、刻板的人生都没有办法经历。你懂吗?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绪、感情、感觉、记忆与幻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重、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我想带着所有的悲痛与不甘,继续清醒地活下去。每一个她都是死去的我,每一个我都是活着的她。我会无数次拉起我自己携手共进,千千万万次的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我也不会放弃走到明天,因为昨天的我已经走到了今天。即使这世界上诸多的痛苦,但只要活着就仍存在可能性,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同一切荒诞与虚无最大的斗争。我要走出去,与人们联结起来。我想要在人群中找到彼此,觉察到那些我可能拉一把的生命。
这些文字,是我向世界发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