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Eggo：同人创作与爱的艺术

时值早春，我与Eggo（琪总)相约去往终南山踏青，虽因下雨封路没能如愿前往净业寺，但也因此机缘巧合之下去到古观音寺，一路上邂逅了杏桃樱李诸树，风姿万千。

Eggo是我在大学里接触到的第一位同人创作者，她是一名出色的画手，作品风格清透，情感饱满。能够同圈并吃到她做的饭是我极大的幸运。随着交往深入，我们的讨论从具体的CP慢慢上升到对同人创作的思考，以下是我们对话观点的简单记录，她给了我许多灵感。

rio：同人作品中的感情往往是经过戏剧化处理的，冲突推动剧情发展，在情感上极具张力，这与现实中亲密关系的最大差异在哪里？

Eggo：浪漫化的处理会隐去现实的残酷性，同人作品里，角色们有着共同的目标，例如一起冒险、或者解决某个问题，镜头总是对准主线的，它不会把“为了奶粉钱而争吵”这样的事情呈现给观众。现实里，我们并不知道生活的终点，更多是在日复一日的琐屑中缓慢前进。当然，我没有否认这种平淡的价值，这种平淡也造就了别样的伟大。而同人作品，剥离了性别、生育、社会规训等现实因素，这种关系可以聚焦于最纯粹的情感本身，比如欣赏、理解、羁绊、背叛、追悔、怀念等等，这是一种理想化的情感模式。

rio：是的，它实际反映的是人们对深度连接的渴望，一定程度上会给人带来慰藉，但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也即原子化个体的孤独。而且也会让人对现实存在幻想。

Eggo：这种理想范式也会让我们对关系具有更高的要求，实际上是具有负面影响的。我也是逐渐意识到这点。比如同人创作者们非常喜爱的“灵魂伴侣”设定，如果你在关系建立之初就怀抱着“我要和她成为灵魂伴侣”这样的想法，你们都会在关系中受到伤害。你会对对方有着过高的要求而忽视其作为人的复杂性，无法接纳她的缺憾，她也会因为你的苛刻而感到不被尊重。

rio：对，相遇之初，谁能真正觉察到这段关系的全貌呢？怀抱着这样的目的去和人发展关系，完全是不可能的。我假期在读黑格尔的传记，他有一个著名的哲学隐喻，叫“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时分起飞”，象征智慧的猫头鹰在白昼结束之后的黄昏起飞，意思是哲学作为一种反思性的活动，只有在现实生活的进程基本完成、形态成熟之后，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本质。应用在此处就是，只有在关系的末尾，可能是一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的最后，你才能真正定义这段关系对于你的意义，以及这段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

Eggo：所以我更偏好非契约式的关系，来去自如。不强求，顺其自然，发生、发展、结束。

rio：我之前时常思考婚育相关的问题，婚姻这样的契约关系平摊了风险，也共担了责任，一定程度上给了契约双方安全感，但如果个体本身足够富足，实际上是不需要这种契约的维系的。比如你不担心我会离开，是因为你知道即使我离开了，你依旧是你，你我是完全独立的人。这也是我们在同人作品中期待看到的一种尊重与平等，双方不是互相依附的。与共生性结合相反，成熟的爱是在保持自己的尊严和个性条件下的结合。我又想到了同人创作中的另一个情感范式，也就是“唯一性与排他性”，也就是他们的关系一定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Eggo：我承认这种唯一性的价值，但并不认同排他性。你还记得《爱的艺术》里面那个观点么，真正的爱一定是具有博爱的性质的，如果你只爱我，而不爱世人，我就不能看到你爱中的逻辑性，也即你实际是并不具备爱的能力的。爱不是对象的问题。

rio：是呀，所谓我见众生皆草木，唯你是青山，见青山的秀丽，也没有否认草木的葱郁，方才是慈悲啊。曾经有人跟我说过我是她活着的意义，这使我第一次感到爱的窒息。我们常说比起为了你而死更不容易的是为了你活下去，但为什么要用如此沉重的形式来当成爱的佐证呢？在爱之前，人首先他是一个人，一个独特的个体，一个只被赋予一次生命机遇，带着希冀和失望、悲哀和恐惧、爱的渴求、对空虚和分离的畏惧的人。

Eggo：也有人跟我讲过，说只要我快乐，她就快乐，而实际上我所期望的只是她的独立的幸福，我不希望她的生活全然以我为支点。

rio：我深有同感。我曾听长辈讲过这样一件事，一名男子在自己两个孩子10岁左右时选择了剃度出家，追求精神上的解脱，摆脱了世俗给予的所有责任。这样的结局是，他没有谋生能力的妻子摆摊打零工为生，艰难养育孩子，女人最后患上了精神疾病，两个孩子寄人篱下，在长大后有不同程度的抑郁倾向。这件事是我小时候发生的，我却记了很多年。那时长辈大都批判男人不负责任，等我长大之后，我却看到了他的另一种艰难。一旦选择世俗的家庭生活，就相当于承担起了责任。对一个普通个体来说，没有远大的理想与人生使命，经营好家庭就是一生最大的事业，但其中隐含有太多艰辛。你需要在保持自我与牺牲奉献间维持平衡。老天，生活总是如此。

Eggo：我想到了《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斯特里克兰德。我是一个更愿意对自己负责的人，所以我可能更倾向于不介入这种责任。组建家庭与养育孩子实在是非常复杂的事情，时间、金钱、精力、丰富的理论储备、爱的能力、甚至一部分运气……而在这过程中，“我”会不再是“我”，因此我不想主动选择这条道路。当然，这也是我目前的想法，以后会变化也说不定。

rio：我认同你的说法。或许在未来，为了对抗孤独与分离感，会形成出许多非传统的新的关系模式。但至少目前，我倾向于努力守护好自己内心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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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艺术》这本书是Eggo推荐给我的，我在留校那段日子阅读完了，可以列为我这个季度所阅读书籍中的最佳。总的来说，爱是一种需要终身学习和实践的、极其复杂的创造性活动，它关乎真实、尊重、勇气以及在异化社会中保持清醒的能力。而这不仅是探讨爱的一本书，在阅读过程中你还能够审视当代社会的文化现象，以及对个人内心深处的矛盾进行反思，如探究的欲望与尊重的边界、自卑与自负的共生等等。“除了努力积极发展你的全部个性，使之形成一种创造性人格倾向外，一切爱的尝试都一定是要失败的；没有爱自己邻人的能力，没有真诚的谦恭、勇气、忠诚、自制，就不可能得到满意的个人的爱。”

与Eggo的交往于我而言是一场爱的实践。

那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友谊之爱，和她在一起时我总是感到自然、温暖而平静，像是躲进了远离尘世烦恼的小小角落。我们并不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但许多因素让这份友谊之爱特别。

《假面骑士·空我》是她最爱的特摄作品，主人公五代雄介在开头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在困难条件下仍能保持笑容的人真的是太帅了！”这是五代的生存哲学的写照，我相信一定有许多触动她的地方。而在我心中，她是和五代一样的人。“憎恨是很容易的，但她走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那天我们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聊了好久，爬山的路上我们分享彼此的补给，每个人都带了双份。我在十方农居中蒙头小憩，她静静在一边把ccd的照片导出，把多带的冲锋衣递给睡醒后打喷嚏的我。回市区后，我们在小巷中寻觅美味，在食物的腾腾热气中睁大眼睛连说几遍”好吃”。我骑车·，她导航，最后在宿舍楼层号码的中间层分开。

如果用一句话描述这次和Eggo的出行，我想说这实在是美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