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片区的垃圾运输车大概是停运了,垃圾点在D君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凝聚成一种实体的气味,与冷空气混合成刺鼻的恶臭。各色的垃圾桶中溢出污秽,像是吐了一地。D君隐约看到那座小山背后泛黄剥落的墙皮上,有着喷墨涂成的歪曲大字。“乱倒建筑垃圾者****”,一句粗鄙的咒骂,D君移开视线,快步走开。

越过一根倾斜的电线杆,再走上几分钟就到了大街上,D君看到街边售卖春联的小贩,便想到了火烧馍酥脆油润的味道,在北方,那是过小年时人们要吃的一种食物。在一个交叉路口,他停下脚步,用力回想自己出门的目的。他清楚地知道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毫无头绪,每一次思考都让他与世界的隔膜更厚,模糊而不真切。回过神时,车流已在他的周身织成了一张网,几声急促的喇叭音把他拽到了现实中。他走到了路中间。路口没有红绿灯,也没有穿越马路的其他人,他无法跟随信号灯的提示或者身边人群安稳的指引。躲闪是下意识的。跑到路对面的菜市场时,D君长舒一口气,竟分外轻快。于是,天空明了的蓝,果蔬本真的鲜艳,羊奶车上的腥膻味,肉铺的血腥气,裹挟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劈头盖脸一齐涌到了面前。

D君应接不暇,猜测着自己或许是要来买些菜的,随即走进了喧哗里。在活鱼售卖的橡皮池子边,他盯着游来游去的鱼儿们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杀鱼的老板对一条鱼刮鳞剖腹那样长的时间。他后退一步离开,脚踩到坑洼处的积水,裤脚打湿了一片。缓慢渗透的濡湿牵拉着他的脚腕,他低头看见发亮的鳞片飘在血水里,心中想到垃圾山脚下腐坏的汁。买了一袋脆嫩的上海青,还有土豆和青辣椒。手被塑料袋勒出痛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发呆,土豆用重量提醒他注意。

走,走,走。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

走,走,走,卤煮店的橱窗映照出人脸,和卤鹅一起引颈悬挂于顶上。D君这才想起了什么,向老板说了几句话,案板与剁刀碰撞的铎铎铎后,他的手中多了一袋美味。

第三次路过春联铺时,他已经大包小包拎了许多东西,但他还是挑了一副含有“花千树”的对联。店家在一旁大口抽着所剩无几的一支烟,辛呛潺潺流进他的鼻息。对联柔嫩的红蹭着他的指腹,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兽哀哀叫着,他几乎要流眼泪。店家把烟头踩在脚底拧了拧,接过他挑选的那副对联。服帖的纸张被塞进随意的一个袋子里,紧密的挤压让它弯折了身体。

转身在道口,他看到了远处黄色的垃圾车,条缕状的污迹在车身背后城市清洁几个字上蜿蜒攀着。他奔跑起来,塑料袋蹭在一起沙嗒作响。变得空荡的垃圾点前,仍残留的废弃物粘在地上,被抛弃所抛弃。他续足力气,用力地将手中的袋子一个一个投进刚刚空置出来的垃圾桶里。那抹红色在空中划过弧线,最后消隐在灰与黑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