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
《士兵突击》里,在草原五班第一个和许三多深入交谈的人,是李梦。他自诩为作家,人生目标是写一部200万字的军旅自传小说,张口就能说出“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这样满含哲思的话语。但他的草稿纸从来没有写完过两三页,在草原五班的一年多里,他的文学梦想只存在于心里。
许三多说,他想修一条路,于是日复一日弯下身子去做,在荒凉的草原上修起了路,路边播种有花。
那样空旷的地方,所有的劳动、忙碌在广阔的天地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默默地,风雨无阻地修建着他的路。
三多,其实这是书里我最喜欢的一部分。后面的你去到了钢七连,选拔进入老A,遇见许许多多的人,不断失去又不断拥有,经历那样多的生动故事,可我总是回想你在草原五班对着漫天繁星站岗的无数夜晚。
读书的人们总把你和成才在一起比较,觉得自己像成才那样功利而投机,可要我说,大多数人只是五班上的薛林、李梦、老魏罢了。没有成才那样的不达目决不罢休的野心和执行力,也没有你那样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平静。我也如此。
这是我二十三岁的生日,似乎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辉煌日子。
二十一岁他失去了班长,可学会了自立。
二十二岁他没了七连,可懂得了荣誉。
二十三岁他和从前断掉了联系,可得到了现在。
你的二十三岁生日,和战友一起在山顶上看着一轮落日,鎏金的世界使人满眼生花,吹散蒲公英当做蜡烛、队长送你塞进枪口里聚成束的温柔。你失去了成才、六一、班长,失去了七连,拥有了现在。
我呢,我又做了一个不祥的噩梦,失控下坠的电梯和自己升空的灵魂,看着亲朋哭泣的脸急得团团转。弗洛伊德说我这是性压抑了,坏一坏就好了。我说你这老头,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二十一岁这天,我最大的心愿是能获得一张通向世界的门票,不过也没有实现。
我确信我很年轻,我可以兴致勃勃地和朋友探讨白血病为什么会导致一侧睾丸肿大,查许多篇指南只是为了找到院内急救中使用气囊的CPR,在保证按压通气30:2比例情况下的按压频率;当网友试图从哲学角度对量子力学的解读时,我可以静下来饶有兴味地看几分钟;为了找到一个答案,我可以寻找十年前的扫描书,找寻文学和政治对革命年代的不同叙述。我偏爱这些细枝末节而不觉得虚度。早上在十几公里之外兼职,下午去实验室干活,晚上可以抵达考场完成考试,考完还能绕操场跑几圈。一投入自习,就可以坐定至少三四个小时还毫不累。我还年轻。
好奇是心的稚嫩,精力是青春的馈赠。我还年轻。
我钻进床帘围住的集装箱里,读王小波的书,暂时忘记了还有考试要复习。害,那写得真叫一个带劲儿,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叫黑色幽默。最深的悲哀在最直白的荒诞戏谑下,我喜欢这种调调,也想写出这样的作品。
未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锤砸在我身上,让人成为绕着桩子一圈一圈拉磨、被蒙着眼睛的驴。正彩大概率轮不到我,只求头等负彩别”眷顾“。
二十一岁这天,我得到了两个蛋糕,和许多礼物,朋友给去年蹲在楼道里吃便利店冷冻蛋糕的我多送了一个。
不知从哪天起,我的嗓子如刀割,疫苗大概率使得病毒局限在上呼吸道,没有影响我的精神。被冷空气刺激着打了两个打喷嚏后,这个冬天缠上我的病莫名其妙好了。
二十一岁这天,我依旧许愿自己和亲朋平安健康。然后又贪心一点,希望自己能真的幸福。
我完全爱自己的想法和观念,会频繁自我批判和反思,但目的是使其更自由、更全面。我对自己的身体不满意,我需要对它更宽容,同时在否定中改变和进步。我确实找到了自己——一个想法——对美的追求。
美可以是具体的,事物的逻辑与和谐,宜人的风景,健康的人儿,动人的音乐,内涵深刻的电影……
美也可以是抽象的,对知识的热爱是求知之美。对劳动人民的尊重是崇善之美,对自我的关怀和接纳是爱己之美,对痛苦的直面、对困难的跨越是坚毅之美,对人性中丑恶的承认是坦诚之美,对弱者的帮扶是仁济之美,对共产主义的信仰是理想之美……
二十一岁这天,我在电影的欢乐中想起默拒的苦涩,像是吃了一块微苦的巧克力。
我既然会因为美而喜悦,也一定会因为不美而饱受折磨。在不同处境下的事物会具有不同价值,但事物本身属性没有发生变化,变化的是人的眼睛。
海的那边是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去看。
二十一岁生日这天,我想起草原五班的许三多,想起荒凉夜晚的漫天星星。
我知道,我也有属于自己的路要去修。
生日快乐,这是我的祝福。
